文/甘文锋
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博士生
香港青年时事评论员协会副主席
理解香港特区的一国两制实践,常陷入两种对立诠释:一种认为回归以来的制度调适是“两制被侵蚀”;另一种则视之为中央对既定方针的“收紧”。这两种观点皆忽略历史脉络,也无法解释为何中央反复强调一国两制是必须长期坚持的好制度。要掌握其生命力,宜从当代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逻辑切入,而非仅套用西方话语框架。
复旦大学陈明明教授指出,中国现代国家的形成,是在外部危机与追赶现代化压力下,以政党为核心、组织与架构高度契合的过程,此体制赋予内地强大战略定力。当我们将视线移至香港,一国两制并非国家体制的孤立例外,而是国家整合逻辑在高度异质空间中的创造延伸。回归近30年,其核心密码在于以内地制度稳定为底气,透过对香港特殊价值的“功能嵌入”,因应内外环境变化展现“整合弹性”。
“功能嵌入”:整合不等于同化
现代国家治理从不意味强行同质化,而是在稳固体制内核的前提下吸纳异质元素,使之服务国家大局。“功能嵌入”的精义正在于此。中央之所以能够在社会主义大国当中,保留香港资本主义制度、普通法体系及多元生活方式,前提正是国家主体拥有充分制度自信与战略韧性。
在这格局下,中央从未对港采取简单同化思维,而是精准的“功能嵌入”——让香港延续普通法传统、自由营商环境与国际化网络,承担国家急需的国际金融、航运、贸易与创科角色。例如香港作为全球最大人民币离岸中心,其资金池与结算系统直接服务国家人民币国际化战略;粤港澳大湾区规划里,香港专业服务与国际仲裁功能,亦为区域一体化提供制度接口。社会毋须改造为内地模式,只要功能上对接国家战略,便能在“一国”体系中释放红利。这种和而不同的设计,正是当代中国国家治理开放性的极致体现。
当然,制度安排不可能一成不变。回归以来,中央对港政策的深化与调整,本质上是因应环境变迁的“整合弹性”展现:在守护“一国”根本原则的前提下,对治理策略与互动方式实行动态重构。
“整合弹性”:从浅层对接到系统性筑牢
回顾回归初期10多年,两地互动集中于经贸与民生。从签署CEPA(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)到开通“个人游”,中央策略侧重于经济层面的功能嵌入,政治层面保持克制。当时的治理假设,是经济融合会自然带动政治认同。
惟全球化下身份认同日趋多元,加上香港社会长期存在之本土论述对国家形象的偏颇呈现,及教育体系里缺失历史与国民教育,使经济利益未能有效转化为政治向心力。2014年违法“占中”与2019年修例风波,暴露了浅层嵌入的脆弱:在外部势力干预与内部激进力量合流下,单纯的经济纽带难以抵御冲击;国安一旦出现漏洞,繁荣稳定也难维系。
面对重大挑战,中央展现非凡政治定力与“整合弹性”。从颁布《港区国安法》、完善选制、贯彻爱国者治港,到特区完成《基本法》第23条本地立法,这些举措并非如部分舆论所称的“否定两制”,而是在保持香港资本主义本质不变之前提下,对“功能嵌入”开展系统升级。
其一,扩展领域:从以往偏重经贸互利,扩展至政治忠诚与国安,将维护主权、安全与发展利益确立为香港宪制责任。其二,转换主体:透过重塑管治架构,确保管治权掌握在爱国者手中,推动治港团队从被动防御,转向主动对接国家五年规划及大湾区建设,例如北都发展策略便体现了与深圳协同的积极布局。其三,健全机制:以法治化方式,将宪法与基本法确立的秩序落实为本地长效规则,消除体制内外灰色地带。
坚守一国之本 善用两制之利
中央近年对港治理的演进,是国家治理现代化逻辑下的必然调适。这既守住了国家统一与安全底线,也为一国两制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中,开辟更稳健实践空间。对今日香港而言,深刻理解这套整合逻辑,尤为关键。
当前香港正处于由治及兴转型期,我们既不能被外部杂音干扰,也不能静止地看待“两制”。唯有明白香港是国家整体治理与全球战略的重要支点,自觉维护国安这个稳定内核,并充分发挥普通法、国际接轨、专业服务等独特优势,香港方能在融入国家大局中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。唯有如此,一国两制方能行稳致远、续写新篇章。

本文转载自香港《明报》 (2026年9月11日)